董英杰经验谈二十则

董英杰是太极拳大师杨澄甫的重要弟子,是既懂得如何练,也懂得如何教的太极拳家。早在1948年,董英杰所写《太极拳释义》一书于香港出版,影响巨大。

尤其《经验谈》二十则,均为董英杰大师数十年“平素经验”之积累,非哗众取宠之作,可谓无一虚词浮句,至今在太极拳界被引为箴言。

当今太极拳传人,无论修习何派,都不妨细心玩味这些体会,终会有所受益。

(一)太极拳系内家拳,力出于骨,劲蓄于筋。不求皮坚肉厚,而求气沉骨坚。故无张筋错骨之苦,无跳跃奋力之劳。顺其自然,求先天之本能,为返本归原之功夫。

(二)练太极拳有三到:神到、意到、形到。如身法正确,神意俱到,则进步甚速,每日有不同之感觉,学者宜细心体味之。

(三)如身法不合,神意不到,如火煮空铛,到老无成,有十年太极拳不如三年外家拳之讥,故第一须勤,第二须悟,功夫如何,视智能如何,但勤能补拙。

(四)练习时呼吸,要自然呼吸,不要勉强行深呼吸,功夫纯熟,自然呼吸调匀,否则有害无益。

(五)太极十三势,本为导引功夫。导引者,导引气血也,故功夫纯熟,气血调匀,百病消除,千万不可自作聪明,如舌顶之上腭、气沉丹田之类。功夫到后,自然气沉丹田而行百脉,此乃自然之理,不可以人力强求。

(六)松肩垂肘,乃言力不可聚于肩背,要将力移至臂部肘前一节,此乃意会而不能言传者,学者要细心体味,不可泥而行之,不得滞重力沉,致难于轻灵。

(七)提顶吊裆。提顶要天柱头容正直,吊裆则气由尾闾向上提也。收劲时胸要稍稍含虚,发劲时要天柱微直。切不可含胸驼背。

(八)练拳一次至少三趟。第一趟开展筋脉,第二趟较正姿势,第三趟再加意形。纯熟之后,一出手便有意形,则进步更速。

(九)知觉懂劲。要多推手,自得黏连贴随之妙,如无对手,勤练架子,及时时以两臂摸劲。假想敌人进攻,我以何法制之,日久亦能懂劲。

(十)推手时要细心揣摩,不可将对方推出以为笑乐。务要使我之重心,对方不能捉摸。对方之重心,时时在我手中。

(十一)太极拳行住坐卧,皆可行功,其法以心行气而求知觉。譬如无意之间,取一茶杯,用力持之,如何感觉,不用力持之,如何感觉。行路之时,举步之轻重,立定之时,屈腿而立,直腿而立,一足着力,双足着力,均可体验之。

(十二)初步练拳时,觉身躯酸痛,此乃换力,不必惊恐,亦不可灰心。半月之后,即觉腰腿轻快,神满气足。

(十三)架子练熟,推手入门,乃讲功劲。领略各种劲,在知觉运劲中求之,一人求之较难,二人求之较易。因人是活物,发劲之外,尚有灵感作用。务在人身上求之,如无对象,在空气中求之。如打沙包转钢球,俱无用也。

(十四)太极拳论云:“其根于脚,发于腿,主宰于腰,形于手指。”此发劲之原理也。再有禁忌,如膝不可过足尖,伸手不得过鼻尖,上举不得过眉,下压不得过心窝。此古之遗训也。如违此禁忌,力卸矣。

(十五)人乃动物,并具灵感。拳术家有稳、准、狠三字,等求我不发劲,发则所向披靡,然何以求稳准狠?须先求灵感,如何求灵感?读者应在前篇王宗岳先生之《行功论》内求之,即“彼不动,己不动;彼微动,己先动”。须在似动未动之时,意未起形未动之间,争此先着,所向披靡矣!

(十六)或云练太极拳后,不可举重物,不可用蛮力,此则未必尽然,未学太极拳,一身笨力,全体紧张。既学太极拳,全体松软,筋畅气通。务必练去全身紧张,仍须保持原来之笨力。因松软之后,笨力变为真劲矣。昔人谓笨力称之曰膂力,其力在肩膂之间也,不能主宰于腰形于手指也。故笨力为本钱,松软是用法。得用其法,小本钱可做大事业。不得其法,本钱虽大,事业无成也。故得太极拳真理以后,举重、摔角、拍球、赛跑,随意可也,不必禁忌。但依编者愚见,各种运动,不如多打几趟拳。

(十七)道经云:“一阴一阳谓之道,太极即阴阳也。”在此原子时代,何物非阴阳,故行功论有云:“偏沉则随,双重则滞。偏沉、双重,阴阳不匀也。”故读者于举手投足,务须注意:一阴一阳,一虚一实。老子曰:“吾善藏其余。”祈揣摩之。

(十八)《太极文武解》,“文武”二字,文以养身,武以御敌。

(十九)以上写出各条,均经验也,理论也。真实功夫,尚须在十三式中求之。功夫纯熟,自得得心应手之妙。练功时最好少求理论,多做功夫。余曾曰:“功夫昔人好,理论今人好。”实在理论一多,功夫不专,进境反少矣。拳术界中人多讲义气,学者当尊师重道,厚敬师傅,感动师傅,则为师者必尽心教导。此虽世俗之理,但中国人情如此,不可不注意。爱学真功夫者,更当注意也。

(二十)人未练拳之时,百脉滞塞,筋紧缩而短,故力聚于肩膂。既练之后,百脉畅通,筋长力舒,由肩而臂,由臂而腕,由腕而形于手指,渐渐弃后天而转入先天,如得先天本能,则神妙不可思议。学者得此劲后,当知余言之非谬也。

太极者,无极而生,阴阳之母也:不动为无极,已动为太极,无极生太极。太极分阴阳,由阴阳演义变化万象也;动之则分,静之则合:凡练太极,心意一动则分发四肢。太极生两仪、四象、八卦、九宫,即堋捋挤按采挒肘靠中定也。静则返本还元,复归无极,心神合一,满身空空洞洞,稍有接触即能知觉。

无过不及,随曲就伸:不论练拳对敌,毋过毋不及,过与不及皆失重心耳。如敌来攻我顺化为曲,曲者弯也。如敌来攻不逞欲退,我随彼退时就伸,伸者出手发劲也。过有顶之嫌,不及有丢之弊。不能随曲谓之抗,不能就伸谓之离。谨记丢顶抗离四病而去之。功到不即不离,方能随手凑巧,运用自如。

人刚我柔谓之走,我顺人背谓之黏:与人对敌,如对方出力刚直,则我用柔软之手搭上,紧紧缠在彼劲上。能放能长,对方意欲摔开甚难。譬如彼出大力,我随粘其手腕往后坐身,但手仍紧搭不离,往怀收转半圈谓之走。走为化,以化其力。向其左方伸手使敌侧身不得力,则我为顺,人为背。粘之使不能走脱也。

动急则急应,动缓则缓随:此理甚明显,如敌来势急则柔化能应付哉?需用太极截劲之法,不后不先之理以应之。何谓截劲?如行兵埋伏突击截击也。何谓不后不先?于敌手已发未到之际,我手于敌膊未直时截入,一发即去,此为迎头痛击法。然欲能动急则急应者,非得真传不可。

随变化万端,而理为一贯:与人对敌,推手或散手,无论何着法,有大圈、小圈、半圈之巧,有阴阳之奥妙,有步法之虚实,有太极阴阳鱼不丢顶之理。循环不息,变化虽有千万,太极之理则一也;然非用力之久,不能豁然贯通焉:拳愈练愈精,功夫既到,则如水到渠成,一旦豁然贯通。然非久练久熟,只尚空谈,不能达此境也。

由着熟而渐悟懂劲,由懂劲而阶及神明:着者拳式也,先学姿势正确,次要熟练,方能懂劲。今之练拳者专谈懂劲,忽视练拳功夫,舍本逐末,安能懂劲?更何能有发人之劲?古语云:”方寸之木,可使高于岑楼。”故欲阶及神明,必先求懂劲;欲求懂劲,必先求着熟。功夫由下而上,由低而高,不能跨越也。

虚灵顶劲,气沉丹田:顶者头顶也。此处道家称为泥丸宫,素呼天门。顶劲非用力往上顶,乃空虚而头容正直,精神上提。但不可气贯于顶。练久眼目光明,无头疼之病。丹田在脐下寸余,即小腹处,一身元气总聚于此。气归丹田,以意行之,流通四肢。气不能沉于丹田,则滞塞于一处,不能分运于四肢也。

不偏不倚,忽隐忽现:不偏者守中土也。不论偏向何方,即易失重心。偏前则易拉到,偏后则易推到,偏左偏右,其弊相同。不倚者亦守中土也。例如用手按人,对方突然缩后或闪避,己身即踉跄前仆,失去重心,予人以可乘之机。此倚之弊也。行功论云:”立身须正中安舒,支撑八面,”即不偏不倚之意。隐者藏也,现者露也。设敌向我身击来,我身收缩为隐,使敌不能施其力。如敌手往后回抽时,我随之跟进为现。敌不知我式之高低上下,无法挡卸我手。例如河中小艇,人步行气上,必略低沉为隐,又裹步必随起为现。又犹龙之变化,能升能降,降则隐而藏形,现则飞升太虚兴云弄雾。此理言太极能搞能低,忽隐忽现,有神机莫测之妙。
仰之则弥高,俯之则弥深:仰位上,俯为下,敌欲高攻,我即因而高之,使不可及。敌欲压我下,我即因而降之,使敌失去重心。此守法也。设自己主动进攻,仰之弥高则眼上看,心想将敌人掷上屋顶。俯之弥深,则心想将敌人打入地里。昔班侯师夏日在村外场内乘凉,突来一人。拱手问班侯老师居处,答曰吾即杨某也。其人突出大食中三指袭击,老师见场内有草房高七八尺,招手曰:”朋友请上去”,遂将其人击上屋顶。又曰:”请速下回家觅医”,其人狼狈逃去。乡人问何能击之使上,曰仰之弥高也。有洛万子曾从班侯老师习技数年。欲试师技,班侯老师曰,将汝掷出元宝形好否。万笑曰且试之。及交手,果如所言,万手脚朝天,右胯着地如元宝形,将胯摔脱矣。医疗数月方愈。万功夫甚好,至今尚健在,常曰俯之弥深利害极矣。

进之则愈长,退之则愈促:向敌进攻或追击时,我进身跟步,步步逼之,使不能逃脱,故我手能愈进愈长也。如不能跟步,则手短不能及矣。退让敌人时,或虚身以化之,或退步以避之,随机应变,以其力不能及为度。故我能退而愈促也。总言之,即粘连粘随之妙,去丢顶离抗之病也。

一羽不能加,蝇虫不能落:练功既久,感觉灵敏,稍有接触,即能感觉而应之。一羽毛之轻,我亦不驼,蝇虫之小,亦不能落我身。蝇虫附我身,如着落琉璃瓶,光滑而不能立足。盖我以微妙之化力将蝇虫足分蹉也。能如此则功成矣。昔班侯老师於夏日行功时,常卧树荫下休息。偶或风吹叶落其身上,随落随脱滑落地,不能停留。又常试己功,解襟仰卧榻上,捻小米少许置肚脐上,但呼一声,小米犹弹弓射弹丸,飞射屋顶瓦面。班侯老师之功诚不可及,同志宜勉之。

—–摘自网上